【苦茶万岁－－－重读李贽“茶夹铭”感怀】 （凯 亚）
１
中国人是老早就识得茶性的，并且发见茶性的一个最著特征，乃是其苦味，故而谓之“苦”。苦茶者，即茶之乳名也。
对此，且看我国古籍中的种种记载罢－－－
尔雅 释木篇云：“ ，苦茶也。”
神农本草经云：“（茶）苦菜，味苦寒。。。”
东汉许 说问解字云：“茶，苦荼也。”
东汉华佗 食论 云：“苦荼久食，益意思。”
东晋郭璞 尔雅注 云：“（茶）今呼早采者为茶，晚采者为茗，一曰 ，蜀人谓之苦荼。”
上述记载表明，苦味确乎是茶性的最著特征。此乃属于茶之母国早就悟得的真知灼见，堪以称之为“ 以通微，神明莫测”矣。
２
其实世界上百草之中，百木之中，并非只有茶独含苦味。这就是说，他们之中苦味之木有的是，苦味之草则更有的是。然而天下草木所含的一切苦味，却皆不堪与茶之苦味相媲美。这是因为，茶之苦味非但具有特殊的养生价值，而且更还具有特殊的审美价值。具体地说，则至少有以下一些特殊优异之点：
－－茶味之苦，苦得宜人；
－－茶味之苦，苦足养生；
－－茶味之苦，苦中含香；
－－茶味之苦，苦而后甘；
－－茶味之苦，苦堪品啜。
概而言之，茶之苦味乃至味也！它架乎诸味之上，历来享有雅俗共赏之盛誉，可谓清绝，妙绝，奇绝，美绝矣！
３
说到这里，我则不由联想到了李贽“茶夹铭”－－
李贽其人(1527-1602)，不仅是明代卓有影响的思想家并文学家，而且在中国茶道文化方面则亦素养不凡和奉献不凡，单说他所撰著的“茶夹铭”这篇杰作，即能以其新颖独特的审美感悟而讴歌茶性的清苦之美，从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茶的自然之性与作者的自我之性的契合之道。这里不妨引录于下－－
我无老朋，朝夕惟妆。
世间清苦，谁能及子。
逐日子饭，不辩几钟。
每夕子酌，不问几许。
凤兴夜寐，我愿与子始终。
子不姓汤，我不姓李；
总之一味，清苦到底。
你们听吧，他这是何等披其心腹，直抒胸臆的告白，更是何等词情悱侧，悉见情愫的倾诉啊！他在走笔撰书此铭时，劈头就说：“我没有称得上知音的老友，朝夕相处的就只有你啊；至于说到世间的清苦嘛，试想，更有哪一个能比得上你！”竟说得如此情动于衷，俨如此刻正在跟一位知交深宵茗叙，概概然而长喟不已。尤其在说到末了之时，更是激情难抑，不禁擎起一杯酽酽的茶汤，直面清苦之茶而叹曰：“你呵，其实并不姓汤，而我也并不姓李；只因你我全然结缘于志同道合，彼此的性味才总是一样，这就是：清苦到底！”
美矣哉，清苦到底精神！
伟矣哉，清苦到底精神！
４
李贽“茶夹铭”对于清苦之茶所作的讴歌，就象苏轼“叶嘉传”对于淡泊之茶的讴歌一样，确乎达到审美的至上境界。
或曰，如此讴歌茶味之苦，那么是否意味着对于茶味的清馥之美与清甘之美，却颇不以为然呢？不，当然不是。
我这里则得要补说一点－－
前面说过，茶味之苦的特殊优异之点中，就包涵有“苦中含香”并“苦而后甘”在内。这就是说，苦味之茶跟那些纯乎苦味的植物截然不同。只因茶的清苦之味与清馥之味是不可分离的，始终是“我中有你，你中有我”般地融合在一起，而且一般说来其苦味与香味的程度恰成正比，即酽苦出酽香，淡苦出淡香，若是无啥苦味，则亦无啥香味，这真家无苦不成香呢。
再说，其清苦之味与清甘之味，同样总是彼此密切相关连的：亦苦亦甘，苦而后甘。无怪在我国茶道格言中竟也有此一说，叫作“苦而后甘味最长”。虽是一句浅白之言，却一语道破了茶味人生的妙谛。
正是有鉴于斯，故而上述才有所谓“茶味之苦，苦得宜人”“茶味之苦，苦堪品啜”之说。我想，此说跟我国传统的啜茗之道，想必并不相悖罢。
哦哦！中国茶道确乎是够幸运的。只缘它拥有流誉古今的清苦之茶。这就不难推想，在即将来临的崭新世纪中，中国茶道必会沿着现代社会文明的阶梯，一级级一级级地升往高处，直到达于现代茶道审美的最高境界。
由此，我这里则更得要深情地表达对于中国叉道的祝福，道一声：
－－苦茶万岁！
1999年元宵节草于海涯茗屋
